□吴金珍

　　那是中学时代的一桩往事。时隔多年再回首，许多细碎过往依旧历历在目。旧日光景缓缓在心底铺展，一半藏着人间暖意，一半载着岁月清酸。那碗抄手的鲜香早已消散在流年里，唯有母亲当年朴素的话语，直至今日，仍旧沉沉落在我的心上。

　　年少的我懵懂执拗，正值叛逆轻狂的年纪，心底藏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。我痴迷于刀光剑影的江湖天地，金庸、古龙、梁羽生的著作皆是我的心头所爱。那些时日里，我的心思总沉溺在武侠构筑的幻境里，一颗心游离于课堂之外。即便老师屡次耐心劝导，我依旧难以收敛心底的浮躁与散漫。晨光熹微，校园浸在早自习的静谧之中，柔和天光穿过窗棂，轻轻洒落整齐课桌。我常将课本高高叠起，悄悄避开老师的视线，独自沉醉在快意恩仇的虚幻梦境。终于在一个寻常清晨，屡教不改的我被老师当场发现。一通电话，便将终日躬耕劳作的母亲匆匆请到了学校。

　　我少不更事，被老师叫了家长，非但没有半分愧疚惶恐，心底反倒悄悄漾起一丝隐秘的欢喜，只盼着能借此机会，见到日夜惦念的母亲。常年寄宿在校，我与母亲总是聚少离多。日积月累的思念，渐渐盖过了心底所有的不安。如今长大方才懂得，当年那些荒唐又任性的举动，不过是少年渴求母爱的笨拙模样——只贪恋依偎在母亲身旁，独享那份独有的安稳与踏实。

　　身边常有同学盼来家人探望，行囊里满载着家里亲手烹制的饭菜；每到放学时分，校门口早已挤满翘首以盼的亲人。这般寻常温馨的画面，总让我心生艳羡。我只能默默看在眼里，悄悄珍藏心底，从不敢轻易吐露半分向往。窗外天光和煦，春风徐徐拂面，融融暖意铺满人间，却始终化不开我心底深埋的孤单，驱不散骨子里难言的落寞。

　　母亲匆忙放下田间繁重农活，一路风尘仆仆匆匆赶赴校园。彼时日头已然偏午，约莫上午十一点有余。我静立在校门口等候，暖煦日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背影，为朴素衣衫镀上淡淡光晕。待走上前去，我轻轻牵住她的手，指尖触到母亲那双布满粗糙纹路、长满老茧的掌心。常年劳作沉淀在眉眼间的疲惫与沧桑，尽数映入我的眼帘。我快步上前，轻声唤一声妈。她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，无苛责，无怨言，默默带着我走向老师办公室。

　　一番谈话落幕，我们缓步走出办公楼。日头高悬天际，早已错过了午饭时辰。时光悄然流淌，昔日师长的谆谆教诲，大多在岁月里慢慢淡去。唯有那日午后的点滴过往，始终清晰如昨，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。一生勤俭的母亲难得破例，带着我走进巷子深处的一家小饭馆，特意为我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抄手。

　　彼时早已过了饭点，店内客人寥寥。店主慵懒地伏在柜台小憩，听见动静才缓缓惊醒，连忙起身热情招呼。小店清幽安静，隔绝了街巷之外的市井喧嚣。匆匆流逝的光阴，也仿佛在此处悄然放缓。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老旧木格窗，轻轻落在长条木桌上。袅袅热气朦胧了我的眼眸，也柔化了母亲被岁月风霜磨砺已久的眉眼。我望着碗中升腾热气的吃食，心底百感交集，长久默然无言，迟迟不肯拿起碗筷。

　　母亲抬眼望向窗外晴朗的天色，轻轻将盛满抄手的碗推到我面前，语气温和而沉静：“趁热吃吧，吃完早点回教室好好读书。这段日子功课落下不少，赶紧把心思收回来，上课可不能再三心二意了。”

　　短暂的沉默过后，她缓缓开口。质朴平淡的言语里，藏着深沉的牵挂与殷切期盼：“说到底，读书还是为了你自己。平日里多用点心，好好踏实念书。家里再苦再累，我都不怕，就算吃苦受累，也总要供你好好上学。人生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走，好好读书，将来才能过得安稳，不用像我这样一辈子辛苦奔波。只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、无忧无虑，我这辈子，也就没有别的念想了。”

　　就在那一刻，长久积压心底的愧疚，忽然如山洪般缓缓翻涌。年少的顽劣，无知的任性，都化作无声的自责，悄然萦绕心头。我这才读懂母亲言语背后深藏的辛劳与期盼，幡然醒悟。昔日懵懂轻狂的行径，早已为她平添无数重担。满心懊悔层层堆叠，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，让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　　我慢慢垂下头，滚烫的热泪无声滑落脸颊。哽咽着，我轻轻将碗推回母亲面前：“妈，我不饿，还是您吃吧。”母亲静静凝望我许久，眼底满是无言的包容与疼惜。沉默片刻，她拿起碗筷，吃完了那碗温热的抄手。

　　离别之时，母亲将早已备好的生活费，连同还带着烟火温度的家常菜，小心翼翼悉数交到我的手中。指尖相触，依旧能真切感受到她掌心留存的暖意。这份朴素温情萦绕心底，岁岁年年，从未消散。我伫立原地，目送她乘车远去。身影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。那一刻，万般心绪交织涌动，酸涩、愧疚、自责一齐涌上心头，久久无法平复。

　　自那以后，我褪去了年少的轻狂浮躁，沉下心来埋头苦读，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走好求学之路。我在心底悄悄许下诺言，此生勤勉上进，不负韶华，更不负半生辛劳、默默付出的母亲。往后余生，再也不让她为我的成长日夜操劳。

　　岁月静静更迭，平凡日子岁岁流转。年少的往事，大多散落在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。唯有这份母爱，在我心底深深扎根，长青不败，成为此生难以磨灭的珍贵印记。

　　一碗寻常抄手，盛满深沉厚重的母爱——人间烟火藏着无言深情，点点心愿随岁月慢慢沉淀，化作我漫漫人生路中最坚实的底气。往后风雨兼程，无论前路浮沉起落，只要忆起那碗融融暖意，想起母亲昔日朴素的话语，心底便常驻温情，前路永远有光。